西南联大的人和事(二)
05月 31st, 2007 — Dreamer
“中国没有最后一课”
2月18日,是长沙临时大学在岳麓山下的最后一天,而这一天的上午,仍然有学生在上课。理、工学院的国文课,一向是由文学院的教师们兼任,文学院迁到南岳衡山以后,照例每两个星期一节大课,由文学院的老师回长沙来授课。由于教师不固定,听课的学生众多,所以授课是采取讲座的方式,在学校的小礼拜堂讲授,听课的学生有理学院的,也有工学院的,一次听课的能有二三百人。
闻一多先生来了!
他是今天的主讲人。
依旧是那件灰色的长袍大衫,依旧是那条洁白的羊毛围巾,闻一多踏着文学院教授们少有的那种急匆匆的步伐,笃笃有声地走上了讲台,放下烟斗和茶杯,目光炯炯有神地环顾着每一个在座者。
“哦?都来了吗?”闻一多先生习惯性地问了一声,并不等别人回答,就拈起一支粉笔,旋过身子,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:“最后一课”。
写完题目以后,闻一多久久凝望着学生们,半晌之后,才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微笑,很沉着地开口:
“同学们,今天,校方告诉我,这里有一堂国文课,由我给大家主讲。可是,我要很遗憾地告诉大家,我今天要给大家讲的是一篇法兰西小说,名字叫《最后一课》。”
礼堂里出现了一阵很短暂的交头接耳的议论声,旋即又平静,鸦雀无声。
“是的,这是一篇大家都很熟悉的小说。大家上中学的时候,一定已经读过这篇小说了。你们的弟弟妹妹……如果他们今天还能有幸坐在书桌前头,也许此时正在读这篇课文。可是,……我们每一个人,是不是都把它读懂了? …… 好吧,下面就请一位同学来朗读一下这篇课文,大家静静地听,……这篇小说讲述的是普法战争时期,发生在亚尔萨斯省的故事。”
闻一多把课文递给了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同学:
……
这一天早晨,我上学太晚了,非常害怕挨老师的训斥……有时候,我真想逃学,到野地里去跑跑。”
天气是那么暖和,那么晴朗!
林边日头鸟嘶嘶的鸣声送到耳边,锯木厂后面,黑贝尔草地上,普鲁士的士兵正在操练。所有这一切,都比那些枯燥的语法条规更吸引我,可是,我不为所动,很快向学校跑去。走过村公所的时候,看见布告牌的铁栅栏外头人头攒动。两年以来,一切坏的消息,像吃败仗,征壮丁,征物资以及普鲁士司令部的坏消息,都是从这儿传出来的。我并没有停下来,可心里在想:
“又出什么事了?”
我跑着穿过广场的时候,带着徒弟正读布告的铁匠瓦赫特对我说:“小家伙,用不着跑那么急,今天去多晚也不会迟到了……
虽然这已经是一个老掉牙的故事,虽然这位女同学的普通当中,夹杂着明显的南方口音,然而,整个礼堂里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,每一个人都在凝神屏气,回味着这个对他们来说十分熟悉的老故事。
闻一多发现,礼堂门口也站了许多人,有的趴着门框,有的斜靠在礼堂的墙壁上,胆子大的已经溜进来,在后排的空位子上坐下了,有的人刚刚打完预防针,衣服袖子还高高地捋着,他们也在凝神静气地倾听这位女同学朗读。在这些站着的人群中间,闻一多甚至发现,张伯苓也在其中,他正不断地用手绢擦拭着自己的玳瑁眼睛。
……
哈迈尔先生谈到了法兰西的语言,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,也是最清楚的,最健康的语言,他应该被永远保存下来,希望没有人会忘记它,因为,当一个民族被沦为奴隶的时候,只要它好好保持住它的语言,就好比掌握了牢房的钥匙。随后他拿起一本法文课本,给我们讲了一课书,……我相信,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听过讲,他呢?
他也从来没有这样耐心地讲过书……
……一会儿,有几个树牛飞进了课堂,但是谁也没有去注意它,连那些最小的孩子也不例外,他们低着头用铅笔再桌子上划着竖道,仿佛这也是法兰西语言。学校的屋顶上有一群鸽子在咕咕地低声鸣叫,我一面听着一面心里自问:
“那些人是不是也要强迫鸽子用德国话鸣唱?”
每一回抬头,我都看见哈迈尔先生一动不动地坐在讲台上,眼睛死死盯住周围的每一件东西,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,用目光带走。40年来,他一直待在这个地方,面对着庭院和一直未改变的课堂……
对于这个可怜的人来说,离开这一切东西,该是一件多么伤心惨目的事情,明天,他就要离开本乡,一去不复还了……
……忽然,教堂的大钟打了12下,随后是午祷的钟声,操练回来的普鲁士军队的军号在我们窗前响起,哈迈尔先生脸色惨白,在讲台上站了起来。
“我的朋友们,”他说:“我的……我……”
可是他被什么东西堵住嗓子了,无法说完那句话。
于是他转身朝着黑板,拿起一支粉笔,使出全身力量按住笔头,尽可能大地写了:
“法兰西万岁”
……
那位朗读课文的女同学放下课本,悄悄地坐下了。教室里依旧一片寂静,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唏嘘的声音,有的在不住地擦拭自己的眼镜,坐在角落里的女同学,偷偷地在自己已经湿润的脸庞上抹了一把。这时礼堂门口,已经黑压压地站了很多人,久久不愿离去……
礼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军号声,可能是通知工学院的同学们去搬运实验器材,准备装车了。可是,礼堂里依旧静静地,没有一个人动作。
闻一多抬起头来,环顾着在座的每一个人,他的声音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高亢:
“同学们,这篇课文,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读懂了?一个民族,当它不能用自己的语言,去表达其愿望的时候,抑或它的子孙在肉体上依然生存着,可是,那又能有什么意义呢?失去自由的苟活,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能是痛苦的代名词。用不着我说,大家都知道了,明天,我们又要去漂泊,去到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,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,带好自己的国文课本,无论你学的是电子物理、生物医学或者是拉丁文,这都不重要,因为你首先是一个中国人,珍惜你们手中那本教科书吧。到了昆明,我要给你们讲诗经、讲楚辞、讲庄子、讲屈原、讲五千年以来,中华古国最灿烂、最辉煌的篇章!……同学们!中国,不是法兰西,因为,中国永远没有最后一课!”
注:以上摘自《精神的雕像——西南联大纪实》,李洪涛著,由Dreamer亲手录入,转载请注明原作者和出处。
P.S:我们或许应该问问自己:“带好国文课本了吗?”。在这个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,我们的汉语却好像越来越边缘化了,“学英语要从娃娃抓起”,现在已经到了全民为英语疯狂的地步,语文教育却越来越退步。学英语没有错,与世界接轨也没有错,但是如果没有好的语文基础,我们的竞争力能持续多久?闭关锁国固然不对,但是崇洋媚外更不可取,现在大学生英语好的人一大把,但是对中华古国最灿烂、最辉煌的篇章有所了解的人又有多少呢?看看现在我们所受的教育吧,“只有学好英语才能找到好工作”,学中文的考研也要考英语的吧,中学教育最重视的课程之一便是英语,现在很多人写篇文章都错字连篇,只好在大学里再拼命补习一下语文知识了。在这个到处都是“MM”,“GG”,“偶”,“很美国”之类的网络词汇的时候,说这些好像是太迂腐了。无法改变别人,只能从自己做起了,以后除了技术的东西,坚决不写中英文夹杂的东西,不打错别字,不用方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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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fari下richbox无效,所以不准我说话……
切到firefox来试试:
我觉得,过犹不及。
语言使用来作什么的呢?是用来交流的,所以维根特斯坦将其称为语言游戏──只要正在对话的人理解就可以了。
在什么地方,说什么话,优雅如法语,还是粗鄙如方言,或者是半文不白的夹杂文,都只是随手的工具,也是一种自由;到了语言不通的地方,结结巴巴的发音和手势,或许就能救人一命,有什么区别呢。
还可以再宽阔一些。
孔子说,七十而随心欲,不逾矩。
我想,这对于自由和自我约束的把握,深刻的理解和掌控,真是难以做到的事情阿,怪不得古人要到70多岁才能做到呢。
平时,在红绿灯下,约束人的到底是法律还是人的心,如果是急着送人到医院,是否能下决断闯红灯而不顾,都是这题中之意吧。
说句题外的话
看到西南联大的文章 就以为是汪曾祺写的
汪曾祺的每一篇西南联大文章都是绝妙之文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