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寞的西南联大
07月 14th, 2007 — Dreamer
寂寞的西南联大
文/路杰
对人造景点的热衷,甚于对更为深厚历史文化的珍重,这也是今日普遍之风气
热闹的昆明
八月间,昆明很热闹。正值世博会高峰,游人蜂拥而至,整个城市颇有些大集市模样。
慕名游滇池,岸边水面多被藻类与杂物覆盖,污染得墨绿腥臭。乘缆车直接上西山,登龙门远眺,水面一片灰蒙,只有极远处一角的水面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时而掠过水面的快艇,划出长长的水痕,恰如伤口一般。
隔日游大观园。原以为大观园一定很大,一路迤逦走来,却只见一座三层重檐的小亭阁,孤零零地在那滇池水边。几株南方并不多见的松柏点缀着些许苍翠,虽然并不十分高大茂盛,但与园中那些婀娜的花儿草儿不同,飞檐翘得太高,又单薄,让人觉得轻佻,全无厚重与尊贵。中间隐隐地一抹匾额,题着“真大观也”几个字。匾与字已经显出斑驳,不知何人墨宝,字不大,书法也不甚精。但是,“真大观也”四字入目惊心,隐隐地触动心坎。心中存疑,不知所赞的是何事何物。
转过亭来,才是大观楼的正面。腾然跃入眼帘的是那“天下第一长联”。上联书“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……”,下联吟“数千年往事注入心头……”。这一景一事的长联,着实让人叹为观止。但是,上了大观楼,却全然不见“大观”的景象。本来临水的大观楼,被东遮西拦,视野十分局促。正面近处的水面,又被七零八落地左右隔断,却如鱼塘一般。远处的西山,虽然不是很高,毕竟掩映出些磅礴的气象。然而,想到整个滇池淤积和污染的样子,无论如何也找不到“真大观也”的感觉。
夜访西南联大
昆明人多有不知西南联大者。辗转寻得云南师范大学(原西南联大旧址所在地)时,天已渐渐地要黑了。进门左手处是零落的小花园。花园中立着三间亭子,分别标识着北大、清华和南开三校。亭子实在草率得很,木质的结构斑斑驳驳,备感寂寞飘零。园中参差地散种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草。几株锈球花开得异常灿烂。杨振宁在他西南联大的回忆录中,曾经怀念过锈球花的灿烂,这似乎还有些踪迹。
待寻到西南联大旧址的一小块保留地,天已经黑了。借着周围的灯光,朦胧中有一堵半旧的栅栏墙。一间铁皮顶土坯墙的低矮平房,默默地撇在栅栏外面,锁着门。四下里找时,寻着一块大理石的石碑,半掩在沙土泥水之中。艰难地看过一遍,只记的是“一二·一运动”的旧址,心中纳闷。转入栅栏门,寻着灯光和声音走去,是几个年轻的大学生在上自习。询问之下,才知道她们是师范大学的学员,兼作旧址的讲解员。栅栏外的平房,却是西南联大当时的简易教室,也是遗存下来的惟一一个实物了。
隔壁的一间老房子,是西南联大的历史陈列室。还算干净,但是,仍然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岁月尘封。展牌上的剪字与标点符号,有些已经歪斜、剥落或失却了。磨损发黄的黑白老照片,平添了无言的沧桑。西南联大来滇八年的历史与辉煌,难道就凝聚在这几件破败残旧的遗物中了吗?
寂寞的“真大观也”
老房子的屋后是西南联大的遗迹。顺着台阶摸索着寻去,印象里是一两座保护起来的烈士陵墓,周围是工整的苗圃。偏居一隅的是“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”。取出随身的打火机,借着微弱的光线,尚能看到纪念碑高大挺拔,保持完好。纪念碑概述西南联大来滇事略;碑文为冯友兰撰写,闻一多篆刻,罗庸书丹;其辞、其刻、其书,洋洋大观,可谓“三绝”,因此,号称“三绝碑”。“三绝碑”以为西南联大可纪念者有四。
“盖并世列强,虽新而不古;古希腊罗马,有古而无今。惟我国家亘古亘新,亦新亦古,斯所谓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者也。旷代之伟业,八年之抗战,已开其规模,立其基础。今日之胜利,于我国家有旋乾转坤之功,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始终,此其可纪念者一也”。
“文人相轻自古而然。古人所言,今有同慨。三校有不同之历史,各异之学风,八年之久,合作无间。同无妨异,异不害同,五色交辉,相得益彰,八音合奏,终和且平,此其可纪念者二也”。
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悖,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所以为大。斯虽先民之恒言,实为民主之真谛。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,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,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,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,违千夫之诺诺,作一士之谔谔,此其可纪念者三也”。
“稽之往史,我民族不能立足于中原,偏安江表,称曰南渡。南渡之人,未有能返者。晋人南渡其例一也,宋人南渡其例二也,明人南渡其例三也。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,乃能于不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,庾信不哀江南,杜甫喜收蓟北,此其可纪念者四也”。
联合大学其碑,非大手笔不能为;联合大学其事,非大家不能为。但今日大学中人,包括我自己对此能道出一二者,也并不多见。
“三绝碑”评论西南联大旧事,说“联合大学之始终,岂非一代之盛事,旷百世而难遇者哉?”观之其人其事,言之不虚,可谓“真大观也”。
北大、清华、南开三校,开我国近代教育先河。五四以降,科学与民主蔚然而育成一代之风气,而北大清华等实为其先驱。“三绝碑”记其事略, “自沈阳之变,我国家之威权逐渐南移,惟以文化力量与日本争持于平津,此三校实为其中坚”。及至平津不保,三校辗转,先住长沙;不旋踵而南京沦陷,武汉震动,乃至迁昆明。“昆明本为后方名城,自日本入安南,险缅甸,乃成后方重镇。联合大学支持其间”。
西南联大始于1938年5月4日,终于1946年5月4日。三校结茅立舍,精诚合作,共济时难。“缅惟八年支持之艰辛”,联合大学不仅与抗战相始终,更与五四精神一脉而相承。民主与科学的精神,愈挫而弥坚。兼容并包的学气,发扬而广大。八年不可谓之长,联大不可谓之大。西南联大乃能于斯时斯地成就如此辉煌,几可以称之为中国近代教育史上的“奇迹”。西南联大,实乃近代民主与科学精神的缩影与结晶。惟因其发荣于风雨如晦、颠沛流离之际,愈见其精神之弥足而珍贵。正所谓多难兴邦,民主救亡,于斯为盛。
没有大楼但有大师
原清华大学校长、联合大学三常委之一梅贻琦先生在西南联大时曾经作过“大学一议”的演讲。他称,“所谓大学者,非谓有大楼之谓也,有大师之谓也。”据杨振宁先生回忆,西南联大的“教室是铁皮屋顶的房子,下雨的时候,叮当之声不停。地面是泥土压成的,几年之后,满是泥坑。窗户没有玻璃,风吹时必须用东西把纸张压住,否则就会被吹掉”。若谓大楼,西南联大比贫民窟强不到哪里去。若谓大师,西南联大却可以说是大师云集,群贤毕至。仔细想来,没有大楼但有大师,西南联大才成其为西南联大。
北大、清华和南开三校原为久负盛名的大学,合组后的西南联大,更是西南大后方的最高学府,其规模居于全国之首,师资阵容冠于当时。弹丸之地,可谓群英荟萃。数学方面的华罗庚、陈省身;物理学方面的周培源、吴大猷、杨振宁、李政道;语言文学方面的钱钟书、沈从文、朱自清、闻一多、罗庸、王力;哲学方面的金岳霖、冯友兰、汤用彤、贺麟、钱穆;社会学方面的潘光旦、费孝通;历史学方面的陈寅恪、吴宓、吴晗;逻辑学方面的沈有鼎;政治学方面的钱端升……洋洋大观,蔚为一时之壮观,真为一代之幸事。窃以为,这才是昆明游历的一大盛观,当地也应对此“大观”大书特书才是。
惠此南国?
1946年5月4日,梅贻琦校长在联合大学委员会最后一次会议上宣布,“西南联合大学到此结束”。西南联大在云南,前后凡八年。云南与西南联大,真可谓有一段不菲的缘分。
西南联大初组,由长沙出发,三路而入滇。一路经湘粤,绕道广州、香港,由海防入河内,从滇越路到昆明,是为海路。一路经湘桂滇,车乘到昆明。第二路为湘黔滇步行团。三路播越辗转,颇为一时之壮观。吴征缢有“长征”日记记其事。西南联大之入滇,其规模意义虽然不能与真正的长征相比拟(实际上,湘黔滇步行的行程,仅为长征的十分之一),然而其影响,于云南不啻为一次不小的促进。回头来看,当今昆明人常说世博会是其发展的一次高潮,实际上,从某种程度上说,三所大学入滇岂不是云南发展的更大一次高潮,是黑暗年代最为耀眼的光芒。而恰恰这一点,在滇期间竟无从感受到了。对人造景点的热衷甚于对更为深厚历史文化的珍重,这也是今日普遍之风气,全民如此,何又独苛求于昆明人呢!
西南联大在云南的8年,“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”,其影响大为可观。联大文法学院先设在蒙自。蒙自为旧日法国租界,颇有些异域情调,城外又有一南湖。因此,联大学生戏称“昆明如北京,蒙自如海淀”。钱穆先生曾经回忆说,“学校附近有一湖,四周有行人道,又有一茶亭,升出湖中,师生皆环湖闲游。远望女学生一队队,孰为联大学生,熟为蒙自学生,衣装迥异,一望可辨。但不久环湖皆是联大学生,更不见蒙自学生。盖衣装尽成一色矣。联大女生自北平来,本皆穿袜。但过香港,乃尽露双腿。蒙自女生亦效之。短裙露腿,赤足纳双履中,风气之变,其速又如此。”
昆明是西南联大本部。为避日机轰炸,西南联大教授多住昆明郊区。周培源住西山滇池畔的一个小村,不知从何处弄到一匹棕褐色高头大马,每周骑马去联大上课,亦是昆明的一道景观。汤用彤借住郊区一庙,潜心研究其佛学,所得颇丰。金岳霖带着《认识论》手稿躲进防空洞,无处可坐,以手稿为座。警报解除即起身而去,遂遗其手稿。掌故如此,只是不知其村、其庙、其洞尚存何处。若得善为开发利用,不独于西南联大为拾遗补缺,而且于“滇事之彰明”,亦可增色不少,大有裨益。只是学者身后的这些掌故并不会为多少今人乐道罢了!以后就更难说了。
西南联大曾有再迁大理一议。据说,金庸当年曾经考取西南联大,但是,因为从重庆到昆明的路费无着而作罢。金庸以大理为背景写《天龙八部》,名噪一时,不知是否怀有未了的西南联大情结。后来,西南联大设四川叙永分校。四川乡下多以溜索渡新娘子、肥猪过江。叙永分校之设,西南联大的教授加入其中,为当地猛添一景。叙永分校设立仓促,师生多在破庙中与泥菩萨一起上课,遂于半年后迁回昆明。
抗战胜利,西南联大结束,三校北返。时人以文相送,“博我以文日就月将惠此南国,仰之弥高察时垂象譬如北辰”。联大又留其师范学院在昆明,即今日一二·一路外的云南师范大学,上述西南联大零星旧址存于其中。不知当年联大的气息在这里还留下几许。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cyol.net/cyd/zqb/19991116/GB/9684%5EQ813.htm
本文链接: http://www.zhuoqun.net/html/y2007/632.html 转载请注明出处,谢谢。
TrackBack引用地址:http://www.zhuoqun.net/html/y2007/632.html/trackback











教授里面,果然没有了梁思成夫妇。